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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幻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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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

窗子对面的居民楼灯火通明。对陈舟来说,这就好像一部部温馨的电影,可是声音被关掉了。陈舟在远观别人的快乐,与温暖的气氛格格不入。幸福的生活就应该深入其中,而像现在这样远距离呈现,带来的只有压抑了的嫉妒。

陈舟关上窗,独自待在黑漆死寂的合租房里,等待墙的那边出现一点动静,只要她回来,操劳、寂寞、枯燥的白天就会被陈舟忘记,日子就会陡然充实了。
  
没关系,再过一会,他就重新开始爱上这个世界。

就像老鼠在昏黑的地窖,渴望那唯一的太阳。

使劲抬头,窥到一点点阳光

2

合租房,是一套房被前前后后隔出为数众多的房间。合租房里的人们共享着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一个阳台,大家亲密相处,却彼此互不熟识。

这是陈舟在北京的第一年,没有亲人和朋友,在合租房和公司的来回之间,相隔着无数个在地铁上低着头看手机,却被孤独弄得一模一样的后脑勺。生活和孤独就如游泳和溺水。

挨着陈舟那张床的墙壁很薄,就像硬纸板一样,常可以听到新房客在十一点左右踩着高跟鞋回来,是个姑娘,她工作肯定很辛苦,她把高跟鞋脱掉的时候总听着很累。当时陈舟睡得不好,她用钥匙插进门锁的那一下,会把陈舟弄醒。

接着她会对着陈舟这边的墙壁打电话,在半梦半醒间这样的声音和陈舟女朋友几乎一模一样,记得和女朋友刚认识的大学期间,陈舟们每天都有讲不完的话,小小的学校总被他们来来回回绕过很多遍,偶尔遇到躲在暗处亲热的情侣,她会恶作剧般刻意大声讲话,然后带着窸窣的笑声拉着陈舟跑开。

陈舟们的学校靠近武汉火车站,男生寝室在北八,女生寝室在北九,等到宿舍熄灯后,陈舟会拿着手机,穿着拖鞋啪踏啪踏地跑到楼顶,等着她从对面寝室楼出现,然后在黑暗中看着各自的轮廓,对着手机漫无边际地聊天。有一次,她说,现在,马上,大声“说陈舟喜欢你”。然后她把手机挂了,夜深人静,陈舟似乎看见她咧开嘴对陈舟傻笑。

那句吵醒熟睡人们的“陈舟喜欢你”,被恰巧驶过的火车,带进了另一片路灯伪装的火树银花中。

3

刚开始陈舟的工作很不顺利,穷酸到把烟戒了,人生第一次深切感受到没钱是多么可怕的地狱。心头抑郁地走在陌生的街道,突然发现不知身在何处,好像闯进了别人的生活。想随便找个人聊些什么,可是想说的话往往还没开口,对方早就已经走开。城市里生活的人们,大家几乎是互不看见的。

在新房客搬进不久后的上午,陈舟无意间在她房间门口发现了一个粉色的垃圾袋,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把它偷偷拿进了陈舟的房间。

带着罪恶感和兴奋感,打开了垃圾袋。垃圾袋里有旧杂志、破丝袜和其他令人遐想的女性生活。不知为什么,那个垃圾袋就像陈舟搬进合租房里的第一个客人。陈舟对着它发着工作上的牢骚,心里的委屈,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伴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忆中女朋友喜欢以一个人的方式陪伴在你身边。无论是上课的楼道里,还是宿舍的楼下,她总是站在那个地方等你,下雨天还会特意提前带把伞,有几次不耐烦,陈舟还说过她太粘人,她也只是笑笑。由于是建筑专业的关系,学校里的朋友们都是男孩,一起吃饭或者出去玩时,唯有她是女孩子,热闹中让人常常忘记她的存在,可突然想起来时,她又是静巧地坐在那里的。

记得一个冬天,陈舟在网吧玩游戏,忘记这天是她生日,她拿着一小块蛋糕在路边等陈舟,刚洗完澡出来,头发上结了冰,那年冬天多么冷啊,见到陈舟,她跺着小皮靴,往后退几步,笑着问,陈舟的衣服好看吗?陈舟笃笃地点点头,两手空空地感受着冬天的寒冷和温暖。

4

在隔壁墙后的通话中,陈舟陆陆续续得知,她在一家商场当前台,还有一个在异地郁郁不得志的男友。她常像哄小孩般说:“人家不认可你,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只要你认真努力,将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会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有出息。”

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只觉得她穿过了墙壁,真的躺在陈舟身边,正对着陈舟说话。

“我会在那边等你的”,女朋友比陈舟早一年毕业去北京工作。送她离开的前一夜,陈舟们在火车站旁边的小宾馆里,她喝了点酒,脸颊通红,连眼皮都红了。

刚分开的那段时间,陈舟们每夜都密集地联系,对话的末尾,她总不忘加上,我会等你的。每当脑子里出现“我会等你的”,陈舟的心就会膨胀,再膨胀,直到日子里所有的失落,所有的寂凉,所有的孤独都统统消失无踪。可事实上,越往后走,她越沉默,常常没聊两句,就说忙,接着没了下文。可陈舟自以为是地认为,只要陈舟重新出现,一切都可以和从前一样。

来北京的第一天,是她来接陈舟的,从火车站到市区的路上,她过于善解人意地不停买东西给陈舟吃,在韩国料理店请陈舟吃豆芽汤泡饭,在面包房里给陈舟买栗子面包和牛奶,在某个露台叫陈舟吃牛排……可她自己什么也不吃,只是疲惫不堪地坐在陈舟对面,拨弄着烫成波浪卷的头发,划着最新的手机游戏。每当陈舟试图回忆起过去,她只是说,是吗。浓郁的眼睫毛很少转向陈舟。她的冷淡,让陈舟接下来任何一句话都显得笨拙。

而到了夜晚,她硬是拉着陈舟去买衣服,当陈舟从试衣间走出来时,她原先站着的位置只剩下陈舟的两个黑色行李箱,打电话过去,手机已经关机,微信也需要重新认证。她会回来的,陈舟想。陈舟抱着两个行李箱,呆呆地坐在商场外的长椅上等了一夜。可她终究没有回来。只剩下陈舟在陌生的街道打量隔天黎明中巨兽般的大厦,清晨时分依然辉煌闪烁的灯光,以及不知匆忙奔向何方的汽车。

合租房的公共阳台上有一双她的黑色高跟鞋,和女朋友离开那天的鞋子很像,还有晾衣架上的条纹高腰裙子,以及那套浅色的内衣裤,在环顾四周无人时,陈舟会把手放在它们上面,想象有风吹来,她身上系紧的棉质裙子迎风摇曳。陈舟发誓,陈舟真的见过她,看见她把时髦的手提包挎在肩上转过路口的背影,看见她从天桥那边走下去的鞋尖儿,还有她匆匆消失在人群里的柔弱身影。

5

到十二月底的时候,圣诞节让人们并没有因为寒冷的天气而畏缩,他们涌上广场,无休无止地走来走去。当马路上的小灯泡亮起,陈舟想领着隔壁姑娘去漂亮的地方吃顿晚餐,对陈舟而言,陈舟们当时就像正在一起熬苦日子的两个人。

一个人在马路上需找合适的餐厅,夜晚的小雪浸湿了陈舟的皮夹克,有股子怪味。后来陈舟看见了一个用实木和玻璃搭起的火锅店,为了迎合节日,天花板上垂吊着红色天使图案的花环,一棵小的圣诞树上挂着彩色的灯泡,陈舟想隔壁的那位姑娘肯定会喜欢这的。

但陈舟刚上了几个台阶,隔着玻璃,陈舟看到了他的前女友,李子色的口红填满了她的嘴,口红尖尖的像个楔子,她的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们好像刚来似的,男人脱下帽子、手套、围巾,接着搓着女友冻红的双手。陈舟呆呆地注视在玻璃窗里高声欢笑的情侣,站了很久。直到他们离开时,汽车引擎向陈舟喷出带着汽油味的暖风,可惜这股离去的暖风没能使他足够温暖,很快陈舟就觉得冷了。

那一刻,陈舟深深感觉到他的不重要,他和周围那些拎着塑料袋的人群一样对她无关紧要。甚至更无关紧要。陈舟讨厌这个圣诞节,他的眼泪就像是给全世界的一份礼物。

6

失去勇气的冬天,陈舟没能敲开隔壁的大门。

陈舟想,他应该成为另外一种人:一个能带着隔壁姑娘走出合租房的人;带着她把贫穷、寒冷、孤独都关在门外的人;把餐厅打工、早起地铁、廉价网购的生活丢进垃圾桶的人。

陈舟开始在每个夜晚期盼墙壁中的声音如期而至,等到隔壁安静后自己才睡觉,早上则赶在清洁阿姨前,拿走她门前的垃圾袋,甚至时常抚摸那些阳台上的衣物,这些举动好像来自陈舟体内深处一个缓缓旋转的引擎,毫不费力,并释放出抚慰人心的力量。陈舟又重新体会到了情侣们煲电话粥的快乐,也了解到明明刚刚说再见,就立马想听到对方声音的心情。

于是陈舟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可爱的姑娘,她好像一次次走进陈舟的房间接近了陈舟,告诉他,不再是完全一个人。而他不停地对自己说,再变好一点点就接她走出去,再变好一点点就可以毫无保留和不感耻辱地得到爱。在千千万万遍的期待中,陈舟日日夜夜最大的幸福就是,时刻准备着成为她的英雄。即便在孤独的困境里,陈舟也获得了与之对抗的决心。

7

“人家不认可你,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只要你认真努力,将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会比陈舟认识的所有人都有出息。”

等待的过程中,陈舟睡了一觉,梦里,他就是那个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的英雄。过了一会,被隔壁的动静弄醒。太好了,是她回来了。不对,还有一个声音,一个男人在细声细语地问着事情,她嗡声嗡气地在解释。两人不时地传出笑声,接着笑声减弱,变成挑逗的情话,随之而来的是娇涩的喘息声……

陈舟脑子里一片空白,里面住着一个又一个失落的爱和落空的幻想,它们将永远把陈舟隔离起来。

8

这里是一片干旱贫瘠的旷野,没有希望,没有梦想。这里也无所谓未来,而它的过去的全部努力和思恋,只是赴了一场不切实际的约会。

而他,是井底的幻想家。

陈舟决定搬出合租房,拖着行李箱下楼。在楼梯间,陈舟遇到了一对牵着手的陌生情侣。女孩礼貌地侧着身子,好让陈舟离开。庞大的行李箱路过他们,发出笨重的闷响。在陈舟低头转身的背后,男人小声地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

楼顶所有的窗户都透出光亮,仿佛在沉沉暮色中幻化出的炽热气泡,在陈舟离开的马路上,亮得让人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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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6 00:48:49 官方公众号:鸽文社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很棒!想起大话西游里的那句——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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