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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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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故事,不是壮丽的史诗,也并非能篆刻石上的碑文,只是一个微小到会被时间埋没的故事。

笔记里那样写着,有一棵不知餮足的树,它厌倦了日复一日汲取地下的水分,头顶的阳光,所以它起了不好的心思。

它首先下手的对象是没有神智的同类。

不懂得痛的同类,连哀嚎都没有,唯一被吸收的证明,就是逐渐枯萎的叶子和卷曲的根。随后,同类们就会慢慢萎缩,僵硬,倒下或者永久伫立,被虫子啃食、被动物当作可以安居的临时住所。那时,它们的“生命”正式宣告终结。

植物的汁液,比泉水甘美,流动着树不懂的味道,所以不久,它周围的同类就因为它的索取死去了。

它的根在地下肆虐,要是有人能看见这般光景,大抵会想起“独木成林”的故事。不过与之不同的是,树生产的只有他自己的根,并且不会让它破土而出。

这似乎是本能,没有独木成林能力的它只会开拓疆土,让根更深,让枝叶更繁密,去获得更远处的东西。

它就那样开拓着,向下着,将所有无灵智的植物当作自己的养料,像贪婪的人类。

但它比人类更专注本能。绘者在边角标注了这样一小句话,树就是树,永远都是树。

树厌倦了同类的汁液,所以它又开始觅食。它像是某种猛兽,有着最敏锐的直觉,直觉告诉它:血液,应该也是某种汁液,拥有这种汁液的东西,似乎能够自由移动?

于是,树开始追捕起动物来。

第一个目标,是安眠的动物。但是它的枝干生长速度太慢了,还没有长成能戳破动物皮毛的样子,就会被动物发现而远远逃开。

如果没有别的机会,树最终会因为对食物提不起兴趣而慢慢枯萎,最后变成巨大的遗骸吧。但是,幸运的树,像那个守株待兔的人一样,得到了自然的馈赠——动物的尸体。

某天,有动物在它树干旁死去了,毫不犹豫地,它伸出自己的根,戳破了死去不久动物的表皮。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为它的枝干染上一抹暗红。

血液和汁液是不一样的,里面有着它不明白的某种味道。不等它明白这味道的含义,它就被另一个事实吸引:吞吃吸收了动物血后,自己可以动了。

哪怕是轻微的移动,也让它欣喜若狂。

于是它缓慢地吞吃着自己的根与动物的尸体,仿佛蜘蛛吞吃自己的网与食物,让它的体型变得可以移动起来。

在一个阳光晴朗的午后,会动的树踏出了它的第一步,成为另一种“活着的东西”。

那是它第一次拥有“五感”。

阳光的温暖,鸟儿的鸣叫,周围的景色,还有血液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让它着迷。

即使有时觉得哪里空落落的,也被它当成了饥饿的胃的叫嚣,捕捉动物更勤快了。

树本身拥有长久的寿命,同时并不存在于强大肉食动物的食谱中,它的捕食计划没有受到过任何阻拦,仿若它才是这片森林真正的王。

某一天,它又一次得到了“进化”——一队科考队进入了这片森林,似乎想要寻找什么。

其中有多少人是树杀死的,又有多少人是其他动物杀死的?树已经记不清了。捕食者的天性告诉它,吞下他们,吸收他们,这是你应得的养分。

人类的血液与动物并无不同,流动的鲜红就这样汇入它的根,继而在它的躯壳中回环往复。

那是它第一次拥有“情感”。明确的爱憎让它变成了“他”。

他变把自己成了科考队员的模样。第一次拥有人躯,他不习惯地握了握自己的手,亦或者说,自己的根——这可真是个新奇的体验,肆意卷曲自己的根却不被伤到,人类真是个强大的物种啊。

树开始用人躯在森林行走。和树模样的它不同,他现在容易被食肉动物们看上。不过那又如何?长久地吸收各种动物血液带来的敏捷行动力与随意伸缩的枝丫,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不久,树就厌恶了一成不变的森林。

那真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过去不会有的厌烦,或许在吸收了人类之后,他也变成了人类?

森林很大,却不是无边无际,树知道该往哪里走才能看见新东西。

河流将他载往下游。



在那里,他遇见了正在浣衣的姑娘,像是命中注定的那样,姑娘将他救起,许愿地久天长。

“你是从上游来的?真稀奇。”姑娘自来熟般戳了戳他的鼻尖,“看上去呆头呆脑的。”

“?”他还不会说话,只能用眼神传达自己的疑惑,本能让他吞噬眼前,但新拥有的情感告诉他,这不行。

“哎呀,难道你是哑巴吗?”姑娘再逗了逗他,发现他只字未言,觉察到了不对,“你家人难道是因为这个抛弃你的?真过分。”

“先跟我走吧,我问问阿妈可不可以收留你。”一只手拉上他的根,柔软,温热,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他呆呆地跟着她前进,惊讶于自己的顺从与心底的亲近。

“要不是你不会说话,我还以为是余叔叔回来了……”姑娘边走边说,“如果是哑巴的话,那你还要学手语。不用担心,我爸爸是很厉害的人,他以前教过我手语。”

“阿妈——我回来啦——”她奔跑着,叫喊着,“我今天又有新发现——!”

“快跟我走,让阿妈也看看你和余叔叔有多像!”她拉着他的手,前往名为“家”的地方。

“影儿今天有什么新发现?”年轻的妇人捧着一碗羊奶候在门口,“快来喝点羊奶先解解渴。”

“呼……”被唤作“影儿”的姑娘大口喝完羊奶,给她妈妈介绍道,“这是我在河边洗衣服捡到的傻大个!是不是特别像余叔叔?”

“还真是……”妈妈看了一眼,啧啧称奇道,“要不是我知道你余叔叔和你爸爸一起去科考了,我还以为是年轻的他回来了呢。”

“傻大个似乎不会说话,我想收留他一阵子,好歹让他能有口饭吃。”

“好。”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抛弃的吧,他家人太过分了。”

“木头木脑的,又不会说话,娶不到老婆,看他这样细胳膊细腿也不太干农活,很多人都不愿意家里多一张这样的嘴吧。”

“没事,反正爸爸的钱够,再不行我们养他!”

“影儿怎么突然这么积极了?以前小动物也不见你这样,还都是我帮忙喂的,莫非——”

“没有没有!只是,只是看他可怜嘛……”

“……”树张了张嘴,却因为没有发声器官而说不出话,只能拉了拉影儿的衣角。

“别急,我慢慢教你……”



那应该是树最享受的一段时光,影儿会对他报以笑容,教他手语和汉字,以及一切生活技能——除了他需要假装自己消化得了食物和不能靠近火外,一切都很完美。

影儿闲下来会和他讲很多故事,童话,课本,她爸爸的故事,各种各样。只是他的灵智愈发完全,逐渐明白了杀死的科考队员中,有她的父亲。

不过那又如何?左右影儿也不会知道,他只要将此事瞒得紧紧的,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胸腔中涌动的情感,是“爱”吗?

偶尔,他会摸摸自己的躯干,试图理解这份陌生的温暖感觉,和不明的失落。



相处几月后,影儿红着脸向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个……你愿不愿意……”

羞红了脸的影儿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道,“娶我为妻。”

“……”他点了点头。

他逐渐遗忘了自己原来的一切,准备作为“丈夫”开启全新的人生。


而噩梦自此开始。

他与影儿同枕眠的第一天晚上,为了不让妻子担心,他闭上了眼睛,想要模拟进入睡眠——结果真的失去了意识。

“梦”中,有着被夕阳染红的森林,还有流淌的,温热的东西。



他再度睁开眼时,看见的影儿充满惊愕,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的根从脚开始延伸,戳破了对方的心脏,沾染着已经变冷的血液。

他也感知到,邻屋的阿妈难逃一劫。

在被暗红色笼罩的床上,他留下作为树的第一滴泪,鲜红的。

——原来,他内里流淌着这样的“汁液”。

那可真是太凄惨了,不是吗。

最后的文字已经被胡乱蹭没,依稀可以分辨出树决定殉情。

树没有变成人,它败给了自己的本能。



“他真的拥有情感了?是个好消息。”姗姗来迟的学者,对着柴房的已经烧黑的木头露出一个笑,“让我找找……就在这里。”

没有被烈火吞噬的芯片,如实记录了一切。

“要给顾教授一家和余教授评个职称,要不是他们,这颗树的演变要拖上至少几十年,往后的分析可就更麻烦了……”



至于绘本?让它永久留在这里吧,我们并不需要故事,我们只需要数据。

费尽心机让其拥有了智能的,树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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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人数 1鸽粮 +1 收起 理由
朱竹主 + 1 不错不错,我也写过一棵树的故事,跟你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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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5 15:30:54 官方公众号:鸽文社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很棒呀。我也写过一个有关于树的故事,一个天使,为了感化他最在乎的人,变成了树,立在荒漠之中,日日受烈阳灼伤之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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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竹主 : 文学沙龙-朱朱:这个故事我感觉有很多意思在里面,有些看不太懂,从人的角度看,树的演变,应该是一场阴谋,从树的角度看,是一场悲哀
    2020-9-5 20:59| 回复
  • 朱竹主 : 文学沙龙-可爱的询哥:确实叫人难过,它一直在模仿,可是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而且连自己都失去了,唉
    2020-9-5 20:59| 回复
  • 朱竹主 : 文学沙龙-小柒:智能化的东西 人类并不是全能掌控,发展也理应适当。
    2020-9-5 21:00| 回复
  • 我也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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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30 10:24:37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很厉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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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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