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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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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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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二十二,回小城见一个一十二的朋友。
一个女孩,她跟我说她是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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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很喜欢去虎湾的后河滩上玩,虎湾是黄河的分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从比小城更北的地方滚滚而来,卷起万千黄沙,在汹涌中腾空而起,又在湍流中沉没。
黄沙。黄皮肤。
小城的环境不养人,一个个扎根在这儿的城中人像是脾虚一样,面色萎黄。脾虚传染吗?我可从未听说过。
我晓得这些人都健康得要死。
啊,也不能这么说,健康得要活吧。他们很会明哲保身,都是惜命的人。

“听说没,昨晚那小姑娘一个人在家嘞!”
“她叔叔昨天不是提着一大堆东西来了么?车在楼底下停了一宿。”
“啧啧,每次来都大张旗鼓的,生怕人不知道有什么……”
“嚯,我说他们家怎么怪怪的。”
“小姑娘俊倒是真俊。”
我想起那些个市侩又油腻的大脸,像是被扔进油锅里炸的茄盒,茄盒们的嘴开开合合,吞吐着内里的烂肉。
隔壁座的人举着手机看本地的新闻,我瞥了一眼,西装革履的大官塞满了记者的镜头。
我跑去厕所,吐了一通。

我离开这个小城十年了。坐着绿皮火车走的,如今坐着绿皮火车回来,虎湾看着我,出站又进站。
它好像没那么凶残了,在这回乡的夜里。十年前我以为它是怪物,十年后我又觉得它安静得像片天堂。我想我得用“她”来称呼虎湾了。
不知道天堂里住不住仙女?哦,好像只住天使。遗憾了。
十年前的虎湾和现在不太一样。
听长辈说虎湾那儿曾经是片田,后来有农民惹怒了龙王,大雨滂沱把朗朗晴空破开狠狠砸向农地,三天三夜没断,引了大水劈山而来,淹了田毁了村冲了人,打这儿起,她就永远留在这城里了。
我说她是怪物,又说她是天堂。

我只背着一个包,敲开了我那位朋友的家,我回来看看仙女。
“你回来了?”
仙女好像长高了,涂着艳丽的唇膏,晃着酒瓶看我。
十年没见,我以为我都记不得她是什么样了,但往她跟前一坐,我又觉得十年前的画面清晰得叫人难受。
她笑起来太好看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画本,一个泰迪熊。画本很旧了,纸页都泛黄,泰迪熊还挺干净,就是款式很老。
我带了这俩小东西十年,今天该让它们物归原主。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像是常年抽烟的后果,我停下翻开画本的动作,抬头静静地望着她。
我们相互沉默着,然后我把画本收进了包里。
她是我的朋友,可不是我的那位朋友,仙女停在十二岁的世界里起舞,我见不到她了。

十年前,我也还一十二。她叫小西。

小西很漂亮,小区里公认的漂亮小孩,但她不想要漂亮,因为漂亮把她变成了区别于小孩和大人的第三个物种。
小西是我的领居,她家住六层,我家住七层。楼梯间挺窄,我们被迫认识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常日里静静立在小区一角,只是看着我们嬉笑打闹的女孩,竟然这么自来熟。
她像个早熟的苹果,染着少女的粉色,挂在最高的枝桠上,骄傲又自持。
我有些内向,但她很喜欢讲话,挺着脊背踮着脚尖走路,像个优雅的白天鹅。
“我们才不是朋友,我只是看你顺眼。”

我和小西挺合拍,但别人不这么觉得。
住在六层的漂亮女孩是第三个物种,这本来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杀戮。
我们年少无知,揣着世界恶源。
我和小西挺合拍,然后我也成了第三个物种。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想当第三个物种,所以我松开了小西的手,拼命在苦海里挣扎。
他们拉着手围成圈,在小区里笑啊跳啊,欢快得让我脊背发凉。我站在小区一角。
熟悉的声音,不同的人,笑啊跳啊;他们看着彼此,自成一体;他们看着我,嘴开开合合。
我听到了,从黑暗的遥远中递来的天籁:“回头是岸。”
我不是第三个物种,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要上岸了。

楼梯间很窄,但我再没机会和她“狭路相逢”。

我回到了我的世界,却因为去到过另一个世界而显得格格不入,我见到过粉色的甜苹果了,觉得青涩的野果子一点儿也不好。
我又忘了,我本身也是野果子。
我回到了岸上,但又在岸边徘徊,我的腿很重,重到离开岸和海的交汇处就走不动了,我一面拼命上岸,一面祈祷再次入海。
直到我听到真正的天籁,把虚伪孩童的天真笑容击了个七零八落:
“我们才不是朋友,所以原谅你也没什么。”
我仰面坠入海中,心甘情愿地窒息,我竟觉得海水咸得甜美。

小西带了一个画本来救赎我,我们窝在七楼的飘窗上,看灯火通明的小城,美好得像个梦。
我记得她那天穿着白色的睡裙,漏出白皙的小腿,粉色的甜苹果有着少女美好的曲线,和窗外的梦交相辉映。
她细声细语地跟我讲画本里的故事,画本里的故事和她一样美好,有活泼的白兔,乖巧的小鹿,轻盈的翠鸟,这些脆弱又美好的小东西和一片无边的,无忧的森林。
小西一页一页地向后翻,那是她手绘的画本,十二岁的少女,身体里住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她是仙女,来自画本里的森林。
“我觉得森林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只有可爱的动物和美好的植物。”
小西晃着腿,笑着,像是要等到什么回答,我便如她所愿地应和了。
她才十二岁,和我一样的年龄,就像她的容貌一样,她的笔触和思想一样漂亮得惊人。我被那天的小西和她手上的画本撩动得心嘭嘭直跳。
我也才十二岁,还是个春心初动的少年。
“我喜欢森林。”
小西把目光又移向画本,声音低了些,带着我无法琢磨的虔诚。

画本挺厚的,但她只画了一半左右,小西软而清澈的声音停在了最后一副画上,她抬眼看我,黑色眼睛氤氲着雾气,映着点点灯光,亮晶晶的。
我和她对视,又把目光移向画本,依旧是漂亮得惊人的笔触,画着贯穿整本画册的仙女,不过仙女常带在身边的泰迪熊被扔在了地上,她只露出一条白皙的小腿,其余的身体被一只高大凶猛的狗熊挡住了——这是第一次,在画本里出现凶猛的野兽。
但真的是第一次吗?我不知道,也许十二岁的少年从来只会在自己构建的美好世界里过滤掉隐藏在丛林中的危险。
“这是我一周前画的,我已经一周没有画画了。”
一周前,小西画了一颗树,仙女被压在了树上。
我心跳一点点慢下来,慢得有些凝固,我不敢想,也行这也没什么可想的;于是我只盯着画上仙女露出来的小腿看,白皙,细长,和小西的小腿一样漂亮。
“森林里大概也会有可爱和美好之外的东西吧?但我想,这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只会有一页。”
小西指尖夹着那张画纸晃了晃,然后我感受到了唇角有一片湿润贴了上来。
“白,送我一只泰迪熊吧。”
“和画本里的仙女一样的那种。”
我点头了,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甜苹果挺着脊背踮着脚尖离开了。她依旧像个白天鹅,骄傲又自持。

我敲开了存了好几年的存钱罐,细细地数了一遍我的零花钱,刚好够橱窗里那只不很大,也不小气的泰迪熊。
画本里的仙女有,所以小西也要有。
我抱着泰迪熊回家,思考怎么送给小西,我躺在床上,想起昨晚贴在唇角的那片湿润。
然后我疲惫地睡着了,醒来后冲了个澡。

我想下楼看看小西在不在家,也许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捂着她的眼睛带她上楼,给她一个惊喜,我心口甜得很,吃了蜜一样。
但我的脚步顿在了六层和七层之间的楼梯上——小西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提着很大的礼品盒。
我觉得他很眼熟,想起中午吃饭时被迫看的地方台新闻直播,又想起大人们嘴里漏出的话:“小西家有个厉害亲戚。”
我不敢动了。
“咚、咚、咚”,他敲门了。我开始祈祷小西不在家。
“嘎——吱——”,我不是上帝的宠儿,祈祷没有用。开门的是那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孩。
小西好像被吓到了,脸色瞬间苍白,她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身形单薄得能被一阵风吹走,但风是吹不走一头熊的。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古旧的机器人,关节没有涂抹润滑油,僵硬得动弹不得。男人抓住了小西的胳膊,把女孩推进了屋子。
“嘭——”,门关上了,然后我转身上楼。
小西好像朝楼梯间看了一眼?不,她没有,不会的。
我脑袋就要爆炸,一片混乱中无端地想:狗熊也喜欢吃蜜。

那天晚上下雨了,北方的暴雨,无情得让人颤栗,龙王发怒了。我把窗户拉开,张开双臂迎接从窗外撞进来的雨,凉凉的,有点疼,但我莫名好受了一些。
第二天我发了高烧,模模糊糊听到爸爸妈妈围在身边转,鼻息间充斥着白酒的浓烈气味。
我有一瞬间觉得很安心。
当转眼对上床头安静的泰迪熊,它微笑着凝视我,抬掌狠狠拍碎了那片刻安心。
我裹紧了被子,闭上眼,脸颊上有凉意滑过,我要是这么烧下去,是不是会更好?

后来听说我发烧的时候嘴里一直念着小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可爸妈去找小西,她怎么也不肯来看我。
我好难过,难过得要落泪,泰迪熊我还没送出去,我以为我没机会送出去了。
但她来找我了。
还是那件白色的睡裙,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依旧看到了那双白皙的小腿,我钉在了床上,目光只敢停留在那双和仙女一样的小腿上。
片刻的安心又回来了。

小西找我聊了很多,我们一起蜷缩在七层的飘窗上,像是坐在了小城的最高点。我把泰迪熊塞给她,塞得很急,像是怕再晚一点,就没人能给了。
我忘了,那只泰迪熊只会属于小西,它坐在我家床头等待小西,永远。
小西很开心,抿着嘴角淡淡地笑,眼里的光怎么也挡不住,“白,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一只泰迪熊吗?”
我傻傻地摇头,被她的笑容撞晃了神。
“因为我想知道,熊和熊,是不一样的。”
小西眼里的光淡了下去,她紧紧抱着那只微笑的泰迪熊,把自己蜷成一团。
我坐在她身旁,手足无措。

两个十二岁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差点支离破碎的梦补好,用最显眼的补丁,自以为补住了最隐蔽的裂纹。
但裂纹,直入人心。
小西依旧带着她的画本,我看到了狗熊那一页之后一副新的画,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小西没有再画森林,她画了一副虎湾的写真,透着纸张我仿若看到了那一湾浩荡,卷着黄沙,震天动地。
漂亮却柔弱的小西,画出了一个壮阔悍然的虎湾,我捏着那页画纸,像是能感受到残留的勇气和力量,我被震得胸腔发颤。
但虎湾和狗熊,这两页之间的内缝留着层层叠叠被撕去纸张的残骸,我指尖有些发凉,我不敢想,如何撕去心中最真挚的热爱。
那个画本变薄了,让人心动的画却没有增加。我不安地想:美丽减少了。
心脏漏了一拍,我慌张地抬头寻找,看到小西依旧亮晶晶的眼睛,又是片刻安心,她终究是甜苹果,粉色的那种。

“白,你觉得我是仙女吗?”
我死命地点头。
“但仙女在人间玩累了。”
我又死命地摇头。
“我变得更喜欢森林了,那片只有可爱的动物和美好的植物的森林,我觉得那才是我的家。”
她笑着说,语调那么轻快,可眼角好像闪了点光,可我看不清,我只知道摇头,然后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嘶吼,又无法发声。
“我要回家了,只和你告别。”
“如果想我,就带上我的画本,它永远留给你。”
我又感受到唇角一片湿润,眼角也是。
“白,我错了,我们是朋友,永远都是。”
我的眼泪再次决堤,心里又甜又苦,更深的地方,空荡荡的,曾经被充斥得满满的地方,有什么在一点点被抽离。
“再见,白。”小西下楼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轻软。
我听到我说,“再见,小西。”
我哽咽着,没有挽留她,我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理解——我留不住她。
泪幕中我看到小西推开门走出去,恍惚间她就像是走进了一片森林,鸟语花香,无边无忧。
她推开了这个世界的大门,义无反顾地走向另一个,没有野兽的世界,那个世界丢了属于它的仙女十二年,如今伸手把它的仙女接回去了。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到了虎湾,和小西画本里的一模一样。
我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看她,看她静静地卧于山前,与沙岸平齐,温吞,带着包容万物的力量。但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我想朝前跑去,但是目光所及皆不动,我像是被困在一处地方,动不了,也不必动。
可我隐隐发慌,心底漫起难言的惶惑,我一定要动,再不动,就要丢失什么了。我看着虎湾,觉得她不是包容万物,是吞噬万物。
明明是一条河,却宽阔得像海。
我最终动了,一闪,就到了虎湾的河滩上,有几根钢材七零八落地散在河边,被水触到的地方悠悠地爬上了水草,绿油油地,招摇着手。
我动了,可我又迷茫了。我为什么要动?我要动去哪里?我又不敢动了。
我好像灵魂出窍,视野渐高,我从看到水和山,到俯视整个小城。但我只细细地凝视虎湾。
我看到了。一只泰迪熊被扔在了钢材上边,躺仰着,脏兮兮地,笑着;一件白色的物什在虎湾的怀抱里入睡,像回归了家园;一个我站在河滩上,面色如土。
然后我醒了,一背冷汗。我想起我对小西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见,小西。”

最后我是在医院见了十二岁的小西最后一面,她紧闭着眼,赤裸的身子被白色被单裹着,黑色的长发以奇怪的姿势扭曲,打湿了一片床单。
我也闭了眼,听有人在说:
“小小年纪就去跳河,哎哟,急死爸妈了吧!”
“我看这就是讨债来的,不要命,对得起谁?”
“诶诶,我可听说这小女孩,是被人……”
好吵啊,脑子里乱哄哄的。

红色的手术灯跳到了绿色,可我再没看到黑色眼睛里的光亮起。
仙女走向了另一个世界,只留下一副皮囊在这个世界游荡。
虎湾的水卷走了一个十二岁的灵魂,等我们真的再见,她二十二岁。

文/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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