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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原创小说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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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声音把我吵醒了。


我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淡蓝色的空调被溜溜得从身上滑下去。卧室门半掩着,水烧开后发出的汽笛声从门缝漫进来。是这个声音叫醒我的,我望向床头柜,本该放着电子钟的位置空无一物。伸头去找,床上没有,床下没有,也不在书柜里。


没有电子钟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揪着,隐隐的疼。没有电子钟了:那电子钟是惠子买的。


我嘭得从床面弹起来,就像只突然被触发的老鼠夹子。反踩进拖鞋,开门,跌进客厅。


热水壶口飘出的蒸汽升到天花板附近浮着。地板干净得一尘不染,桌椅摆放得比刚买回来时还要整齐。桌上摆着几个餐盘,三明治,煎蛋,碗里盛着放有咸菜的白粥。有微弱的风从身侧掠过,窗户开着,地面上水印还没褪去,书柜也擦过,书少了一半。


水壶的声音变弱了。


惠子从稀薄的水汽中出现,将开水壶从灶台上取下,转身在柜子里拿速溶咖啡罐。她穿着黑白相间的横条纹衫,夏天伊始时买的那件,长长得一直耷拉到腿上,没穿裤子。我定定望着她,第一次发现,她在这件衣服里纤瘦的就像一只风筝。


惠子看到我了。她放下手里的咖啡,将头斜过一个角度,耳边微卷的短发顺势垂下,正遮住嘴角。


“早。”她说。


“早。”我说。


她的声音像刚刚从冰里敲出来的。


我嚼三明治,偶尔就着粥啃下一块煎蛋,很慢很慢的嚼。从来没有把食物嚼的这么慢过,无论带水的生菜,粘稠的白米还有流黄的鸡蛋统统变成你我不分的粉末。还想再嚼嚼。


惠子在我面前来回走动,手里拿了幅画,是她在卧铺火车的抖动中艰苦卓绝画成的,放在箱子里了。又走进小屋,拿出几个盒子,一一打开确认,一一合上,把其中一个放进箱子里。忽然就穿着一条牛仔短裤了,像是变出来的。接着人又不见了,浴室里吹风机响了一阵,再出现时头发也鼓了起来,手里拿着至此时为止仍让我觉得十分夸张的吹风机,也放进箱子里。箱子肉眼可见的涨起来,屋子可供辨识的空旷起来。我用勺子反复舀起最后一口粥,再放下,舀起,再放下。


她简直要把这里搬空了,我想。是不是该留下点什么她的东西,比如。比如。


惠子终于站在门口了,和她巨大的箱子。


她对着鞋柜旁的落地镜检查自己的脸,她没有化妆,只是离近看看,又离远看看。我端着杯子站在她背后,不确定她会不会突然想把这镜子也搬走。


“我走了。”她对着镜子说。


我把杯子从右手换到左手上。

“嗯。”我对着杯子说。


惠子按下门把手,防盗门只拉开一道细线,热风却一下子抢屋进来。她栗色的短发轻轻摇动,像正被谁的手拂过。我想向前走两步,可好像有堵墙似的,怎么也走不出去。


“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表没了所以…”我把这句话说得像刚学说话的婴儿。


惠子停住步子,突然,把右手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掌心向外。门忽得完全敞开了,阳光直直灌进屋来,风也刮得厉害,门外,茂密的桦树随风摆动,叶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我对着巨大的太阳眯起眼睛,也伸出右手,掌心向外,五指打开,与惠子的掌十指相对。一瞬间,那些已经逝去的夏天好像都折反了回来,穿过两只手掌之间,穿过我和惠子之间,往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的地方头也不回的飞去了。


门嘭得闭上了。


洗碗。

密集的水流一点一点冲去盘面上的油渍,最后用洗洁精刷过一遍,放回盘架上。烧水壶在灶台一角放着,壶口所对的墙面上有一片水汽结成的水珠。


水还热着,我突然想喝咖啡,便拧开瓶盖倒了适量,冲泡。脚上有点别扭,这才想起拖鞋还是反的,悄悄换了过来,怕被谁看见似的。


坐到沙发上,想抽烟,哪也找不到火机。只好先喝一口咖啡。苦,苦的不可思议。惠子居然每天不动声色的喝这种东西。又喝一口,苦的呲牙咧嘴。抬头环顾整个房间,才发现灯罩居然也没了,那是惠子耗时一个下午,用纸一百多张的心血结晶,没了也应当。


惠子没了,我试着提醒自己。没什么感觉。


这屋里没有惠子了,我提醒自己。没什么感觉。


这屋里再也没有惠子了。我提醒自己,并喝了一口咖啡。


有点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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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10 18:40:18 官方公众号:鸽文社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些人失去了变得更加弥足珍贵,本文用最平淡的语述描写出男主的痛彻心扉,让人不由深思,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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